二人虽不对付,但楚王毕竟是楚王,宋肇低了低头,十分恭敬地回答:“回殿下,圣人受了些惊吓,但天子自有紫微星庇佑,那饿鬼近不得身。”
“饿鬼?”
楚王闻言,冷冷一笑,“究竟是长安真有饿死鬼,还是有人借怪力乱神之事,行作奸犯科之实?”
宋肇面不改色:“下官不知殿下何意,还望指点迷津。”
“宋将军要是真不明白便罢了,”
楚王睨了他一眼,目光森冷,“只盼莫要装聋作哑、佯为不知。”
说罢,他不再多言,拂袖离去。
待楚王的身影消失在官署内,单思渊突然问:“四年前,章氏兄弟因何被诛?”
宋肇没有立刻回答,回头看向他,反问:“你跟着这兄弟二人谋反,你不知道?”
“他们没有谋反,我知道。”
单思渊丝毫不顾身在皇城、隔墙有耳,接话道,“要是一块占卜用的龟甲就能轻易证明他二人谋反,那这官场里早就都是死人了。”
宋肇一双眼睛顿时睁得溜圆,像是被这番言论骇住了,忙上前一步捂住单思渊的嘴,黑亮的眼珠滴溜转,假意惶惶:“爷!
这话可不敢乱说,若被人听见你替反贼申辩,可是要杀头的。”
宋肇手掌宽大、指节修长,伸手便将单思渊下半张脸完全遮住,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微眯着,带着审视与打量,片刻后,单思渊拉开他的手,反问:“你会让别人听见吗?”
这句话似是把宋肇哄开心了,他惊慌的神色瞬间改换为狡黠的笑意,眼睛弯弯,像只狐狸:“大势已去,谋反不谋反的,有什么重要?我的爷,你这么关心那两个反贼做什么?”
“圣人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单思渊一改淡漠无情的神色,目光聚焦于虚空中一点,竟罕见地认真起来,“十一年前,东都也有这么一只吃粮的饿死鬼,吃得关中大旱、饿殍遍地。”
宋肇却道:“十一年前我才八岁,什么都不懂呢。”
单思渊没再继续说下去,漆黑的眼睛很快又失去光彩,变回那副冷淡模样:“那你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爷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
宋肇冲他眨眼睛,咧着嘴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坏狐狸开始摇尾巴,摇着摇着好像就变成了乖巧的小狗。
单思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关心你不好吗?”
宋肇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脸上笑容愈甚:“没做什么大事。
只不过凭这条三寸不烂之舌沿街讨饭,把自己养活了而已。”
不料单思渊却问:“只是‘讨’饭?”
宋肇神色一僵,不笑了。
“那时候不论西京还是东都,到处都是死人,尸体都堆成山了,你的饭是从哪家讨来的?”
单思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宋肇却好似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怜悯,“监正的味道不好闻吧?又焦又糊的,还带着股肉臭味。”
经单思渊这么一说,那恶心的味道好似又不知从哪里飘来了,宋肇顿时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侧身要吐,被单思渊伸手扶住。
无奈如今胃里已没有什么东西让他吐了,宋肇干呕两声,擦掉挂在嘴角的津液,两眼通红:“那你知道,为何只一场大旱,就会叫那么多人饿死吗?”
单思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说:“不知道。”
但那语气分明是在说知道,宋肇无力地笑了一声,搀着他的手直起身:“既然当年有那么多饿死鬼,那如今现身收粮,倒也算寻常了?”
单思渊不答反问:“你信?”
“我不信。”
宋肇复又笑起来,然而就在这时,薛观匆匆前来,铠甲碰撞出声响,打破了这夜短暂的平静。
“郎君!
金吾卫来报,两刻钟前,饿、饿死鬼……饿死鬼又现身永平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