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这个时候,村里人算的都是今年能余下多少粮,明年能不能添一头牛,家里孩子能不能攒出一套新衣。
可现在,连一顿饱饭能不能撑到秋天,都没人敢算。
有人把稻穗剥开,里面的谷粒已经发黑发胀。
林老四盯着那颗谷粒,低声道:“完了。”
旁边的三房后生急了:“四叔,不能这么说,咱们不是还抢回来不少吗?”
“不少?”林老四指着面前那几堆稻穗,嗓音嘶哑道:“这些加在一起,够全村吃几日?十日?半个月?”
没人吭声。
一阵风吹来,庙檐下的雨水顺着瓦沟落下,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粮食没了,就是真的没了。
老族长林天贵拄着竹杖,慢慢走到那堆稻穗前。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水里的稻子,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他的手指一向很稳。
种了六十年地,哪怕最坏的年景,也没抖过。
可此刻,那只手却在发颤。
“阿贵公。”五房的汉子小声问,“咱们……还有粮吗?”
老族长咬紧了牙关,没有回答。
有人望着远处被海水灌透的田,喃喃道:“七月就该种晚稻了……这田还能种吗?”
这句话一落,庙前彻底安静下来。
早稻毁了,已经够让人心疼。
可东番一年两熟,晚稻才是他们接下来活下去的指望。如今田埂冲了,盐水灌了,秧田也被淹了,别说新稻种,连能不能把地里的盐排出去都不知道。
“七月的粮种怎么办?”
不知是谁又问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
林天贵抬起头,望向鹿耳港的方向。
那边曾经给他们送来过盐、铁器、粮食和被黑鲨掳走的儿郎,也让他们看见过一条不一样的活路。
可活路才刚刚铺开,台风就把它一脚踩进了泥里。
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去,带着一股海水的腥味,吹得庙门吱呀作响。
林天贵抬头看了一眼天。
乌云已经散开了,可天光落在村子里,照出来的却不是希望,而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废墟。
老族长慢慢收回目光。
“明日一早,派人去港上。”
林老四低声问道:“去借粮吗?”
这句话问出来,周围不少人的眼神都动了动。
林天贵苦笑了一声,握紧手里的竹杖。
“借粮?你什么时候见过官借粮给民?”
庙里,一片死寂。
林老四低下头,脚尖在泥水里碾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