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铜铃铛攥在手心里,准备随时摇响它。
但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不会在午夜三点的三楼走廊里发生。
她渐渐意识到这个岗位的本质:她的任务不是应对异常状况,而是充当这座宅邸在夜晚的耳目——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会在火灾发生时喊醒所有人的警报器。
十七个夜晚下来,她学会了怎么把油灯的火焰调到最小以节省灯油,学会了怎么把椅子挪到壁灯正下方的位置以借光看书(贝卡允许她带一本书),学会了怎么把膝盖蜷起来裹在裙子里以保持体温。
但她始终没有学会的是怎么不害怕。
黑暗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黑暗让你的耳朵变得太灵敏。
你会听到自己身体里所有平时听不到的声音:心跳拍打耳膜的低频震动,血液流过颈动脉时的嘶嘶声,胃在消化晚餐时发出的咕噜声,以及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每一道气流擦过鼻毛的细微响动都被放大成某种类似远方海浪的声音。
今夜是她在宅邸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深冬寒夜。
傍晚开始降温,入夜后气温急剧下跌。
晚餐时玛格丽特给每个人多舀了一勺炖肉,说是“今晚会很冷”
。
走廊里的冷空气从门缝和窗缝挤进来,沿着地板蔓延,从脚底往上爬。
艾琳穿了两双袜子——里面是棉袜,外面是宅邸发的灰色长筒丝袜——但脚趾还是冰凉的。
她的制服是羊毛的,但袖子太宽了,冷风会从袖口灌进去。
她把胳膊抱在胸前,把手指夹在腋下,膝盖蜷起来缩在裙摆里,整个人在椅子上缩成了小小的球。
桌角的铜铃铛静静地看着她。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艾琳的眼皮越来越重。
她已经把书摊在膝盖上很久了,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书是贝卡借给她的——一本旧版的《宅邸管理手册》,内容枯燥得要命,全是关于如何正确折叠餐巾、如何分辨不同材质的银器、如何记录库存消耗的详细说明。
她每天坚持读一页,不是因为好学,而是因为贝卡借书的时候说了句“这本书很适合守夜时看”
,她不想让女仆长失望。
但今晚她连半页都没读完。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老鼠都不出来了。
安静到壁炉里最后一块余烬坍塌的细响已经在走廊尽头消失了至少两个小时。
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睫毛眨动时摩擦眼睑的声音。
她开始点头。
不是那种一下子睡着的点头,而是更缓慢的、更不可抗拒的下沉。
颈椎一节一节地弯曲,下巴一点一点地靠近胸口,眼皮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往下拉。
她告诉自己不能睡。
贝卡说过,守夜时睡着是严重的失职。
但她已经连续十七个夜晚坐在同一把椅子上了,她的身体已经认定这把椅子是安全的,这个凹室是安全的,这片黑暗是安全的。
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意志。
先是眼球在眼皮下停止转动,然后是呼吸变深变匀,然后是手指从书页上滑落,最后是头缓缓垂下,下巴抵在锁骨上,黑色短发遮住了半边脸。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