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了一眼皇姐。她正在把玩手里的朱砂笔,笔杆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给我任何暗示。她把头微微偏向窗外——意思是让我自己判断。
“准。”我说,“户部拨款六万两,江南漕运司自筹两万两。分三期拨付,首期拨三万两,余下两期视疏浚进度再行拨付。”
这个方案是我昨晚洗澡时想的。
不全给,不是故意刁难沈家,而是不想让户部一下子掏空。
八万两全给,万一沈家拿了钱拖工期,我就成了冤大头。
给六万,卡着工期分三期——既让沈家承了我的情,又不敢拖。
林尚书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给出这么具体的方案,而不是直接说“准”或“不准”。
他看了皇姐一眼,皇姐仍然把玩着朱砂笔,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好躬身:“臣领旨。”
“陛下,”皇姐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分三期拨付的法子,是你自己想的?”
“是。”
“嗯。”她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她的朱砂笔在指尖转了三圈,没有再问。但凤眸深处的那层光芒,比昨天更亮了三分。
接下来是陇西的事。
皇姐站起来,从袖中抽出苏清寒昨日的折子——关于陇西监察御史被杀案的后续处置。
她没让我看,而是自己宣读了内容:“陇西节度使韩巍斩杀朝廷监察御史一事,查实无误。按大雍律例——该撤职查办。但韩巍手中有陇西五万边军,若逼急了他,恐生兵变。所以本宫的意思是——调韩巍回京述职,名义上升他为兵部右侍郎,实则夺其兵权。陇西节度使空缺,另行选人。”
“长公主殿下言之有理,”兵部侍郎赵恒跨出一步,“只是陇西节度使之位极其重要,需选一位既有资历、又能震慑边军的大臣。臣举荐——兵部郎中钱守正。钱郎中在兵部任职十五年,对陇西军务熟稔——”
“钱守正?”皇姐的目光扫过去,“赵侍郎,钱守正今年多大年纪?”
“呃……六十有三。”
“六十三岁。派一个快致仕的老头子去守陇西边关,你是怕韩巍留下的五万边军太安分,想让老头子去给他们当磨刀石?”
赵恒的额头开始冒汗:“臣思虑不周……”
“赵侍郎,”苏清寒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清冽,没有一丝波澜,“你举荐钱守正,是真心为国效力,还是想挤掉钱郎中,腾出位置来自己升?”
赵恒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嘴要辩解,但苏清寒已经转过身,对他完全不予理会。
“臣斗胆,”苏清寒转向我,“请陛下裁决陇西节度使人选。”
她把球踢给了我。
满朝文武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
周文渊在左侧微微前倾身体,孙侍郎在右侧冷笑。
赵恒的脸红得像煮熟的对虾。
皇姐站在我身后,黑丝脚尖轻轻点了一下我的后脚跟。
那个暗示极其隐晦——她没有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也没有把我推开自己顶上,而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在,但这次,我先说。
我深吸一口气:“韩巍先调回京。至于陇西节度使——先不急着定。朕想看看韩巍回京之后的态度。如果他在京中安分守己,朕可以不深究。如果他有异动——再议不迟。”
这个回答和皇姐的方案基本一致,但不完全相同。
皇姐想的是调韩巍、派人顶替、形成既成事实。
而我想的是——让韩巍先带着不确定回来。
人在不确定的时候最容易犯错。
他越焦虑,越可能露出破绽。
到时候再处置,主动权在我手上。
“陛下圣明。”苏清寒退回原位。
她收回目光时极其短暂地扫了我一眼——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某种快速的一瞥,像是在重新计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