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日头白晃晃,妈妈站在新华书店台阶下头没有上去。玻璃门半敞着,透出一股纸墨味,门里靠墙的书架跟前。
她今早出门前,头发挽起来又放下了,拢了拢还是拿那根旧橡皮筋扎着。
身上的蓝裙子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毛边,倒是干净。
昨晚一宿没睡实,翻来覆去,净是那句“明天十字街新华书店”。
天不亮就醒了,把家里收拾停当,给周延留了饭,才出的门。
一辆山地车刹在她跟前,骑车的人一只脚点地,白胖,脖子上挂个小玉坠,一晃一晃的。
身上一件短袖衬衫,白底蓝道,料子很新,熨得平整。
扣子只系了三四颗,敞着领口。
“沈老师。”
曹小飞把车支在书店门口,快步走上来,笑着说:“沈老师,你真来了。我还怕你有事来不了呢。”
妈妈嗯了一声,说:“我正好路过。”
“来了就好。”曹小飞说,“外边热,先进去吧,我想买几本下学期要用的辅导书,你帮我参谋参谋。”
他先一步进了书店,回头朝她招招手。妈妈在台阶下站了站,还是跟了进去。
书店里头的书架顶到天花板,靠里那排是教辅。
曹小飞站在跟前,低头拿一本翻翻又放下。
看她进来,他说:“沈老师,我下学期上初二,想提前预习。书太多了,我不懂哪个好。”
妈妈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翻了翻:“数学买这本,基础题多,稳当。英语这本单词课文都齐,暑假背一背。语文这本是课文同步的,过一遍,开学不慌。”
曹小飞说:“物理呢?下学期才开物理,我没底。”
妈妈又抽出一本薄的:“物理先买这本,讲声、光、电的,简单。先看着,开学老师一讲你就通。”
曹小飞接过去,一页一页翻得认真,抬头笑:“沈老师,你说好,我就信你。”
她帮他挑了四本,摞在柜台上。曹小飞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抽出一张看也没看就拍在柜台上,老板找了零,拎着袋儿出了门。
站在台阶上,日头又晒下来。曹小飞先是眯眼看了下远方的云,低声说:“沈老师,谢谢你。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关心过我。”
她看了他一眼。
曹小飞低着头,声音低下来:“我从生下来就没见过我妈。”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都不知道她长啥样。”曹小飞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土,“就记着我爸,天天夜里在屋里哭,抱着我妈的衣裳,一抱抱到后半夜。”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长这么大,没人给我买过衣裳,没人喂过我吃饭,没人搂过我。我爸只管厂里的事,忙到不着家,他还嫌我碍事。”
顿了一下,又说:“小时候放学,我见过你骑车接周延。他搂着你,你还笑。我就在后头看着。”
这话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妈妈看着他,抬手,把他衬衫领口翻起来的那一角,压了下去。
“沈老师。”曹小飞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我昨晚,跟我爸提了周延他爸的事。”
妈妈站在台阶上没动静,等着他的下文。手里的布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勒出两道红印。
“难办。”曹小飞说,“厂子停着,人不在岗,报告递上去,上头一句话就打回来了。”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又黑又深:
“不过爸是厂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先给医院开个条子,药不停。往后工伤认定,赔偿往高里报,那都是张嘴的事。”
妈妈低下头,指头一遍一遍压过裙摆上那道褶。
“我替你把事儿办了。”曹小飞往前凑了凑,“你当我一个月妈,就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