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床上躺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大夫才又动。他把她腰上、大腿根那几处青紫擦上药水。
棉签移到大腿根那两颗圆疤上,一颗结了痂,发暗,一颗还红着。他绕着那颗红的,把药水轻轻涂上去。
她咬着牙,一声没出。药水再往下,沾到裂开的地方,浑身一绷,喉咙里抽进一口凉气,指头抠住床沿。
大夫手上的劲放轻了,低声说:“忍着点。”
那一下过去,他擦完,摘了手套,在水池边冲手,回来,站在床前,看着她:“身上这些,怎么弄的?”
妈妈侧过身,慢慢坐起来,把裤子提上去。
扣子扣了两回才扣上,拉链拉了拉,齿对不上,试了两回,就松了手,由它张着口。
把衣摆往下抻了抻,盖住裤腰那截。
大夫站在床前,等着。
她低着头,把衣摆抻平,又去理领口,理着理着,手慢下来。
大夫又问:“为什么不报警?”
理领口的手停了停。隔了一会儿,说:“男人还在医院躺着呢,咋报警。”
大夫不再问。她理好衣裳,下了床,走到桌前。大夫已经坐下,低头开单子,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站在桌前等着。大夫开完,头也不抬,说:“给你开点消炎的。擦的、吃的都有。”
她伸手去接,又说:“开便宜点的就行。”
大夫的笔顿了一下,把那行字划了,重新写。写完了递给她:“擦的一天两回,吃的一天三回,饭后。”
她接了单子,攥在手里,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回过头:“谢谢大夫。”
大夫“嗯”了一声,抬眼看她。拉开门,走了。门在身后带上。
大夫坐在桌前,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喊住走廊上一个护士。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塞到护士手里,压低声音:“门诊药房,给她拿瓶止痛药。跟她说吃了药再回去,路上别硬撑。别说是我掏的。”
护士接了钱,点点头,跟了出去。
妈妈拿着单子,到药房窗口。窗口前排着两个人。
轮到她,她把单子递进去。里头划了价,抓了药,包成两个纸包,从窗口递出来:“七块二。”
妈妈把手伸进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数。数到七块二,手抖,又数了一遍,递进去。问:“能少点不?”
窗口里头没抬头:“医院不讲价。”
她不再看窗口里头。药和找零从窗口递出来。她把几毛钱攥在手心里,两个纸包拢到怀里,退到一边。
护士撵上来,到她跟前,递过一个小药瓶,说:“这个你拿着。止痛的,回去路上吃。”
妈妈一愣,看着那个药瓶,没接:“这……多少钱?”
护士说:“一块儿开的。”
她这才接过来,攥在手里,低低道了声谢。护士转身走了。
低头看看手里的小瓶,又看看窗口。不知道是谁掏的钱,揣进兜里,没多想。纸
妈妈攥紧了拳头,顺过道往厕所走。厕所门口一个水泥台子,上头一个洗手的水龙头。
把布包搁在台子上,拧开水龙头,白花花的水出来,拿手接了一捧,就着水,把两片药送下去。
药片卡在嗓子眼,苦味泛上来。又接了一捧,仰头喝了,才把那股苦压下去。
她把包拿好,出了医院大门。
步子还是慢,一步是一步。日头已经爬过屋脊,照在背上,影子在前头,长长的一道,拖在地上,跟着走。
离开镇上的公路,拐上朝家属院去的那条土路。土路让车轧得硬,一道一道车辙,硌脚。
走一段,路边有棵树,走过去,扶着树干歇一歇,喘匀了,再走。再走一段,走不动了,蹲在路边,蹲一会儿,站起来,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