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发了灰,还没大亮。路灯还亮着,照得窗玻璃上一层白。
病房里的灯也亮着,白晃晃的。
妈妈坐在床沿,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腰塌着。
后颈一道汗干了留下的印子,头发散着,没拢。眼窝发青。
她坐着,隔一阵,伸手把露到被外的手放回去,掖了掖被角。
又坐了一阵,她起身,轻手轻脚往门口走。
走廊尽头那间屋,玻璃门里亮着灯。爸躺在里头,脸朝里,看不着脸,只看见床尾一根管子,连着一个亮着灯的铁盒子。
隔着玻璃站了一会儿,转身,又走回那间病房。
这一夜,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回。天亮前那回回来,就没再过去。
妈妈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提了提裤腰。
一条牛仔裤,裤腰肥,裤管窄,短,脚踝露着一截。
上身的秋衣领口大,领子挂不住肩,往一边滑。她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一松手,又滑下来。
袖子长出来一截,她往里掖了掖。
她起身,把布包挎到肩上,俯身,低声说:“妈妈回去给你下碗面。一会儿就回来。”
掖了掖被角,直起身,往门口走。
这一起身,胯子一阵酸。她站住,手扶住床栏,等那阵酸退下去,才抬脚。
一步迈出去,两条腿不敢往一块并,岔着步往前挪。每迈一步,后头那道裂口都扯着疼一下,从腰根一直扯到腿根。
一手扶着墙,一手按着腰,走几步,停一停。
出了病房,顺走廊往楼梯走。
走廊的灯还亮着,天光从尽头的窗子进来,把白墙分成两截,下头暗,上头亮。
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一道,走得也慢。
楼梯上,侧着身下,手抓着栏杆,下一级,站一站,再下。
到楼底,穿过一截过道,就是医院大门。
大门外三级台阶。她走到台阶边,抬脚,腿一软,身子往前栽,一把扶住门框。
人半蹲下去,扶着门框喘。喘了好一阵,才慢慢直起腰。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路。土路,车辙一道一道的,日头刚露头,照得路面发亮。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又往回走,去找大夫。
门诊那头亮着灯。一间诊室门开着,一个大夫坐在桌前,白大褂,正低头写单子。
她站在门口。大夫抬头,看见她,问:“哪儿不舒服?”
妈妈的手紧攥着布包的带子。
大夫又问了一句。
这才进去,在凳子上坐下,低着头,说:“下面……疼。走不了路。”
大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脸。脸上那点青紫还挂着,眼角底下一片,青里泛黄。
大夫没再问,站起来,把里间的帘子拉开:“进来,我看看。”
她坐着没动。大夫先进了里间,拧开水龙头洗手。等里头水声停了,才慢慢站起来,跟进里间,帘子在身后合上。
里间一张窄床,白墙,墙角立着一瓶消毒水,空气里一股药水的味。
妈妈背对着床站了一会儿,才伸手解秋衣的扣子。指头抖,解了两回才解开。
牛仔裤的扣子也抖着解开,褪下一截。她侧身躺到窄床上,脸朝着墙。
白墙上有道裂缝,从墙顶一直裂下来。她盯着那道干裂的缝。
大夫戴着手套过来。手先落在她胳膊上,把那块青紫看了看,又掀开秋衣的下摆,看她腰上、小腹上。他的手动着动着,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