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里是粥的动静,铝锅盖叫锅里的粥顶得一磕一磕,日头翻过院墙斜进来,落在桌角那只饭盆的沿上。
桌上摆着一盆粥、几个白面馒头、一碟炒菜,我掰开一个馒头,芯里的热气扑到手背上,粥盛了满满一碗。
院里进来一辆车。
喇叭按了两声,短促,一声跟着一声。
我手里那半个馒头刚掰开,热气正往上冒,馒头被搁回盆里,凑到窗户跟前看,是辆黑轿车停在家门口,车顶上的灰叫日头照出一片亮,跟撒了一层盐似的。
司机是个老叔,我也不认得,岁数不小,脸晒得黑。
他下来绕到车屁股后头,把后门拉开,手在车门上沿按了按,人往旁边一让,站住,两只手垂在身前。
车没熄火,车头发动机那儿还微微震,声音压得很低。
车门关上了那一声,灶间里都听得见。
里屋的门响了一声,妈妈出来,换好了出门的衣裳:米白的细针织衫,底下一条深色半身裙,裙摆刚到膝盖,腿上罩着薄丝袜,脚上是双红皮鞋。
肩上挎着个硬壳新包,四四方方,带子收得短,包贴在胳膊肘那儿,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金丝眼镜。
她顺手把门带上,把裙摆扯了扯,袖口那道边抻平。
妈妈走到桌边把那碟炒菜往我跟前推了推,手背上刚擦过雪花膏,指甲剪得短,指缝里还能看点些许白点子。
她往门口去,隔着窗户朝院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车还停在那儿,开车的那个人站在车门边上没动。
“去,换身干净的。”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干嘛?老师布置的作业还没写完呢。”
“不着急写,国庆好几天假呢。”妈妈把桌上的碗筷往一块儿归了归。
“妈妈,换衣服是要去哪啊?”
“带你去买两身衣裳。”
粥还剩小半碗。桌上那碟炒菜不冒热气了。
“啊?咱家还有钱吗?”
妈妈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你爸那份保险,妈妈托人办下来了。医院那边能松口气了,咱家也能宽松点。”
“哎,这半年大事小事接连不断,先是你爸出事,再是你爷。”
我端起碗,把剩下那点喝了,搁回桌上。
“延延,你可不能再出事了知道吗?你要出事妈妈也不活了。”
妈妈伸过手来,攥住我的手。
我点了一下头,手在她手心里动了动,没挣开。
那点没抹开的雪花膏蹭在我手上,反倒有点香香的。
“妈妈,咱们都好好的。”
她攥了一下,手才松开。
我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蹬上鞋跑出去。
院外,放假的孩子在墙根底下滚铁环,铁环在砖地上响,一圈一圈顺着房根转。
谁家的被面晾在绳上,叫太阳晒得发亮,风一过,被面鼓起来一块。
那辆车没挪地方,玻璃反着光,妈妈已经到了车边上。
“妈妈,咱们上哪儿去?”
“市里。”妈妈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看我,眼睛落在院里那辆车上。
“这车是谁的?”
“厂里的。小飞他爸在市里办事,司机大哥顺道捎咱娘儿俩一段。”
那边司机把后门又拉开了些,在门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