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衔月自混沌中醒来时,这夜尚未走到尽头。
意识像是溺在水底许久之后终于浮上水面,带着一阵令人作呕的眩晕窒息感。他尚未来得及睁眼,整座寒玉峰便已将它的空寂递了过来。
压在整个山峰之上,连一丝风声都透不进去,也连一丝属于林月疏的气息都没留下。
他坐起身,垂眼看向身上的被褥,那被角掖得整齐,边沿被他翻身时压出了皱褶,却仍能看出铺盖时那人的细致。
可为他铺上这被褥,自己却匆匆忙忙地逃走了,连同这被褥也好似是为了掩盖这地上所存在过的狼藉。
她仍然不肯接受他。
果然,那个吻是缓兵之计么?
林衔月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可笑。他早该知道的。林月疏这个人,心肠软得过分,却也决绝得过分。她能在最不该心软的时候低头吻他,也能在最不该离开的时候转身走得头也不回。
他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轻而易举地中了她的招,又眼睁睁地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抽身而去。
可他不能再让她逃了,他已经失手过太多次。一旦放手,她就会立马消失,连影子都抓不住。
林衔月头痛欲裂,他强忍着那股痛意站起身来,天地在视野里颠倒旋转,脚下踩着的地面像在水面上漂着,怎么都踩不实。
视野模糊成一片,连屋门的方向都辨认不出,他只能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一般,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摸索前行。
寒玉峰的寂静加剧了这一点,他甚至没法判断出门的方向。以往呼啸而过的风在此时不知刮去了哪,就连方才还在落的雪也消失不见。
这样的寒玉峰,叫他再多待一会儿,恐怕都会被这黑暗同化。
一如此时的天空,压抑的黑成片连在那,连一丝月光都不肯落在他身上。
他再也不能待在这里了……
良久,林衔月终于破门而出。
云仍然压得很低,可就在他出门的那一瞬,细雪又落了回来。那些雪像是偏偏要与他作对一般,避开了旁边的屋檐和石阶,只往他身上飘。
让他被这彻骨的寒意包裹着,但好在这样让他的脑袋清醒了几分,那颗还在剧烈跳动的心也慢慢平缓下来。
视野重新清晰,天地也重新有了轮廓。
可这一清醒,又让他发觉,原来望舒剑跟去了林月疏的身边。
他抬起手,指尖掐诀。
一道细如游丝的红线自他腕间探出,蜿蜒着朝山下延伸,那是用阴阳二气凝成的牵系,一端连着他的魂,另一端连着林月疏的命脉。
林衔月垂眼看着它,忽然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温度。
隔着山与雪,隔着这漫长又短促的夜,林月疏的体温沿着红线传递过来,带着她独有的气息。方才还在胸腔里翻搅的恐惧,在这一刻忽然平复了。
这红线由阴阳二气所化,在夜色里发出微弱的暖光,像一根烧得将尽的香,飘飘摇摇地指向前方。
林衔月便跟着它,踩着雪水下了山。
红线牵引着,带着他最先路过了水牢。神差鬼使般,他忽然想进去看看。
水牢阴暗,可林月疏却实打实在这待了两年之久,以至于林衔月自这路过之时,还能感受到林月疏留下的痕迹。
那时在她的世界里,他刚刚死去。而她不仅要忍着那撕裂般的痛继续往前走,还要日复一日地坐在这个地方修炼,一遍一遍地催动体内的阴阳二气,只为了那条前途未卜的路。
明明她已不在这里,可他站在这片阴暗里,忽然觉得自己能看见她。看见她坐在这角落的石台上,膝盖蜷在胸前,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低低地喊着他的名字。
那些声音早已消散在空气里,可他似乎还能听见。
这一路看着想着,他心中那点刚醒来时翻涌的恨意竟渐渐消散了大半。
她能在那样的时候坚持到现在,已是极为不易。他却在她终于得以喘息的时候步步紧逼,用那些纠缠不清的情意把她推得更远。他怔了怔,脚步不由得又放慢了些许。
也许……如果走到寒玉池也寻不见她,那便放她走罢。
这个念头甫一浮上心头,头颅里的剧痛便骤然加剧,逼得他不得不扶住石壁稳住身形。那痛意来得又快又猛,像一双手强行撕扯着他的意志,把他的念头掰向另一个方向。
为什么要放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