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木一夜无梦,这在近日来可算是难得的安眠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晨光还未完全来,屋内仍是一片朦朦胧胧。她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不知名的鸟儿婉转啼鸣,这才缓缓坐起身来。
只是今日心里揣了事,她草草洗漱了一番,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略略整理了一番仪容,便独自走到小院中等着了。
阿木心中有些期待,盼着那抹鲜活的身影如昨日一般忽然出现在墙头,带着一身灿若朝阳的朝气,再朝她弯起眼睛笑罢。
她立在石阶前,早风拂过,她微微眯起了眼,恍惚间竟觉得这一刻的等待也并非全然的煎熬。
阿朱阿紫见她一直望着墙头出神,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阿朱性子柔顺些,只是走上前来轻声问:“阿木小姐,您在看什么?那边可有什么不妥?”
阿紫却是直截了当得多,狐疑地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瞧那片墙头,又回过头来打量着阿木的神色,问:“小姐,您该不会是在等少主罢?”
“没在看什么。”阿木被她问中心事,忙将目光收了回来,故作淡然地道,“不过是在瞧那些鸟儿罢了。你们瞧,它们尾巴长得很是好看。”
现在天才蒙蒙亮,太阳还未曾探出山头,东边的天际只浮着一线淡淡的鱼肚白。
昨夜在黑暗中只闻其声的鸟儿,此刻倒叫阿木看清了它们的模样。那鸟儿体型比寻常的雀儿大上许多,通体羽毛是极纯粹的碧蓝之色。尾羽更是长得拖曳下来,根根分明。
阿木瞧着瞧着,忽然想,倘若拿去给小橘,她定然开心。
可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滑过,阿木整个人便愣住了。她木讷地抬起手,按在微微发烫的太阳穴上,眉心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小橘,那又是谁?
为什么她全然想不起这个人来,甚至连她是高是矮,是老是少都没有半点印象。
过了片刻,阿木才缓缓放下手,仰起脸来,看向立在她身旁的阿紫。阿紫今日依旧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那裙摆不知何时沾了些新鲜的泥土。
见阿木望过来,阿紫连忙敛了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阿木小姐,您可是想用早膳了?我方才瞧见厨房那边已经生火了。”
阿木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阿紫的肩头,落在了阿朱身上。阿木定了定神,开口问道:“阿朱,你可知道……小橘是谁?”
阿朱脸上尽是茫然,显然对这名字毫无头绪。
倒是阿紫性子急些,不等阿朱回答便抢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小姐您是从哪里听来这么个名字的?不论是我们月族,还是魂鱼族,都没有叫这种奇怪名字的。”
阿木没有怪罪她的无礼,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几株矮树的碧蓝尾羽上,声音恍惚:“这名字,如何奇怪了?”
“若是放在人身上,自然是极古怪的,”阿紫说得理所当然,掰着手指头数着,“不论是咱们月族的规矩,还是魂鱼族,凡是族中子弟,出生后由族长赐名,皆是单字,加一个阿字在前头。您瞧,我叫阿紫,阿朱叫阿朱,哪有叫什么小橘的?倒像是乡野间给猫儿狗儿取的名字呢。”
阿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似乎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被自己忘了。
不等她细想下去,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侍女们齐声请安的声音:“见过族长夫人,见过少主。”
阿木连忙站起身,顺手抚了抚了衣裙。果然,下一刻族长夫人便与阿星一起走了进来。
族长夫人今日依旧穿的一身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枚昨日那样的木簪,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阿木身上时,流露出一丝真切的关切。
而阿星跟在她身后,却换了一身鲜艳无比的红衣劲装,袖口和衣摆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封收得紧,更衬出少年人宽阔的肩背和窄瘦的腰身。
他看向阿木的时候,又恢复到了昨日初见时那般有些疏远的模样,嘴角虽然微微翘着,眼底却淡得看不出什么情绪。便似昨日净室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阿木一个人的幻觉。
不知为何,因着他这幅态度,阿木心里竟然生出了些许的烦闷。她索性也只与族长夫人见礼,对阿星恍若无睹,声音平平地道:“见过阿娘。”
阿星见状也不恼,目光落在阿木低垂的侧脸上,看着她稍稍抿起的唇角,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反倒多了几分隐隐约约的笑意。
族长夫人对此也不见怪,彷佛这姐弟俩平日里便是这般相处的。一个冷淡,一个漫不经心,谁也不肯在谁面前先低下头去。
她慢步走到阿木身边,轻轻拉过阿木的手,轻声说道:“你恢复得不错,今日脸上都多了些气色了。待会儿用了早膳,阿娘带你去外头看看,散散心也是好的。”
阿木微微一怔,昨日族长对她说的那些话,分明是想把她禁足在这方小院里,只需像只笼中雀一般安安静静地待到明日,便送去魂鱼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