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里黑沉沉地,只闻风声呜咽,穿过枯木的枝桠,犹如鬼哭。
林月疏站在那堆渐弱的火堆旁,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心里翻涌着千头万绪,一时竟然不知从何理起。
那野人一般的人蹲在一棵枯树底下,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落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全无目的,只是随手为之。
她身上的衣衫早已辨不出本来颜色,破破烂烂地挂着,露出底下瘦得几乎皮包骨的肩膀和手臂。
头发乱蓬蓬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林月疏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试探着唤了一声:“前辈……请问你知晓这里是哪里么?”
可那人却歪着头,像一只不识人的雏鸟:“你是谁呀?”
甫一听见她的声音,林月疏只是感到奇怪,为什么她会觉得她的声音熟悉呢?
便在她这一愣神的功夫,那野人竟借着一根荡来的枯藤,身形一飘,倏忽间已欺近身前。她动作虽显笨拙,却快得出奇,像一只在枝头间跳跃惯了的猿猴。
林月疏甚至没来得及后退,便见她伸手一捞,将那柄立在一旁的望舒剑抓在了手中。
望舒剑通体莹白,剑身透着冷冽清光,此刻被那双沾满泥污的手握住,竟像是明珠蒙尘。
林月疏的心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她随即强自按捺下来,没有出手阻拦。
望舒剑已生出灵性,除了她与林衔月,旁人便是触及剑鞘,也会被那股潜藏的剑意震开。
这野人自然拔不出来,即使带着它藏到林子里去,她也能在瞬间将望舒剑唤出来。
但林月疏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只见那野人低头看了看剑,又用力拔了拔剑鞘,剑身纹丝不动。她试了几次,始终无法将剑拔出鞘,脸上露出几分懊恼的神色,但她没有就此放弃。
她索性就着这个样子,双手握着剑鞘,猛地一挥。随后她像是被什么触动了,身子稍稍一僵,随即手腕一翻,剑鞘在空中画了个半圆,跟着又是一个斜挑,再接一个回旋。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像是身体的本能驱使着她一招一式地舞将起来。
枯叶被剑风卷起,又在下一刻飞散开去,月光下只见那道黑影腾挪辗转,身形虽然瘦削,姿态却凌厉得骇人。
林月疏的脸色便在这一刻变得惨白如纸。
她就木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她,从她的身姿,出剑习惯,还有这套她独创的用了许多年的剑法……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的可怕,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眼前又一阵一阵发黑,什么都看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那野人像是终于练得尽兴了,手臂一收,剑势倏止。她喘着气,脸上竟漾开一抹单纯又满足的笑意。
她转过身来,双手捧着那柄连鞘的望舒剑,递到林月疏面前,嘴里发出几声含混的轻哼。
林月疏终于在这一刻清醒过来,那飞散许久的魂魄仿佛被拽回了躯壳,她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她望着眼前这张隐在乱发后面沾满泥污的脸,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悲恸猛地从胸臆深处翻涌上来,直冲眼眶。
那些从前未能为眼前人流下的泪,那些在漫长岁月的思念里积压了太久的酸楚,此刻再也无法遏制,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刷地一下淌满了她的面颊。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了,她伸出手,捧住了那野人的脸。
距离一靠近,林月疏便也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气息。虽然与从前有所差别,但这阴阳二气却做不得假。
那野人起初有些畏缩,身子下意识地向后倾了一倾。
但林月疏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她便不动了,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哭得不能自己的女子,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碎发一点一点被拨开,沾在脸颊上的干泥也被林月疏一点一点擦去。终于,一张消瘦却依旧能依稀辨认出当年清冷轮廓的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正是凌霜……
林月疏的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淌着。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她怎能想到,那个站在雪峰之巅冷t?眼睥睨万物的凌霜,她向来是一身傲骨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竟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