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山寺被一层薄雾笼着,香火气从山门里漫出来,混着潮湿的青苔味和松脂的苦香。
阮粟站在石阶下面,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得很轻,给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上次站在这里已经是十一年前了。
外婆领着他从侧门进去,师父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等他,给他换了小和尚服,小小的阮粟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磕了头,奶声奶气喊了声师父好。
人类闻到曾经熟悉的气味,会瞬间唤醒一些尘封许久,却带着强烈情绪的旧记忆,这是普鲁斯特效应。
阮粟的鼻间萦绕过那阵香火,佛串的气息,他抬眼看向身旁的里斯,忽然很轻地弯了下眉。
……原来是他。
“粟粟,发什么呆呢?”
外婆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没,走吧。”阮粟紧走两步跟上。
西奥多停在了门口,里斯回头和父亲对视一眼,跟着阮粟他们走进了佛堂。
大殿里光线昏暗,几排蒲团整齐排列,正中那尊金身佛像垂目俯视着来客,空气里全是燃香的味道,细细的烟从供桌上飘起来,在佛像面前缠了一圈又散开。
外婆带他们穿过窄窄的走廊,在一间偏院前面停下来。
曦瘀院子不大,一棵老银杏树占了大半,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竹椅,院角有个小池子,假山上淌着细细的水流,发出淙淙的响。
“释明师父在吗?”外婆朝屋里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一个穿褐色僧袍的老和尚走出来,手里盘着一串念珠,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的和气。
“杨居士,好久不见,”老和尚笑了笑,目光从外婆脸上移开,扫过她身后的阮粟,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了,“阿弥陀佛,小粟都长这么大了。”
阮粟双手合十,恭敬地鞠了一躬:“师父好。”
释明师父点了点头,又看向里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这位……”
外婆说:“这是我外孙的哥哥,陪他一起来的。”
释明师父的目光微微眯起,垂眸道:“这位施主看着有点面熟,或许是与我有善缘。”
里斯和阮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师父招呼大家坐下,自己去倒茶,外婆跟着他进屋帮忙,院子里只剩下阮粟和里斯,还有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银杏。
里斯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蜿蜒的枝干,不知道在想什么。
阮粟上前轻轻握住他的食指:“里斯,我好像想起来了,那天下雨,你坐在台阶上像是落单,所以我才去找你的。”
里斯的目光微微怔然,继而低声轻笑:
“其实我第一次来有点抗拒,妈妈生病不去医院治疗,却要长途跋涉来求神拜佛,在我看来,这很疯狂,也不可理喻。”
“但那年她去世给我留下一封信,感谢我陪她来还愿,说这令她很幸福。”
里斯垂落眼睫,唇瓣轻轻开合,阮粟听见他用一种微钝的腔调轻声念道:
“稚子年少,愿遇知己良伴,得毕生所信。愿成,望归此还愿。”
阮粟心头泛起一阵涟漪,忍不住放轻声音:“这是……你妈妈说的?”
“这是她在遗书里写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在这里写的最后一条祈愿。”
得知己,是要他在人间有所恋,有所牵挂。得所信,是要他在世间有所托,有所信仰。
两者兼得,希望她的孩子仍有一颗念旧与宁静的心,回来这里还愿。
“很不可思议吧,这是她在这里许的最后一个愿望,而我又在这里遇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