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是被裴寂从石床上拽起来的。
外头天还没亮透。
她迷迷糊糊睁眼,身上裹着裴寂那件玄色外袍,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片锁骨。
裴寂站在床边,朝服已经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她的手腕。
“进宫。本王上朝,你在偏殿等着。”
沈枝意脑子还没转过来,脚已经跟着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想起来,回头看他:“王爷,奴婢能不能先回趟宫女所?之前做了一半的绣活还在床底下搁着,嬷嬷催了好几回。”
裴寂低头理了理袖口,没看她:“让谁去拿不行?”
“那绣活是给贵人做的,针脚花样子都有定数,旁人翻乱了奴婢赔不起。”沈枝意把外袍拢了拢,一脸为难,“统共也就半炷香的工夫。”
裴寂终于抬眼看她。那张脸在晨光里没什么表情,眼尾微微往下压。
“去吧。”
沈枝意心里一喜,面上不显,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出了门步子越走越快。转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瞟了一眼,没人跟着。
腿一抬,直奔宫女所。
她根本没打算取什么绣活,床底下那匣子早被她掏空了。
她是要去听消息。
之前裴寂说什么“有人盯上你了”,王府里侍卫又添了一倍,她连院子门都出不去。
想跑总得知道外头什么风向。
宫女所这会儿正热闹。
早起的宫女挤在井台边打水,木桶磕石沿的动静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在一块儿。
沈枝意混进人堆里蹲下来搓帕子,耳朵竖着。
旁边两个扫洒宫女正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没防着旁边蹲的人。
“听说了吗?摄政王要回封地了。”
“真的假的?前儿不还说要在京里长住?”
“文书房那边传出来的,说是折子都拟好了,就等王爷盖印。这回落脚的地界是太原府,王爷在那儿有封地,宅子都是现成的。”
“那宫里这帮人可高兴了,王爷一走,手底下人能松快不少。”
沈枝意搓帕子的手停了。
裴寂要走?
她低下头,手里的帕子差点掉进水盆里。
这么长时间以来头一回,她觉得井台边的风都是甜的。
裴寂回封地,她自然不用跟着去,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留在宫里,天高皇帝远,跑不跑还两说。
她端着盆起身,脚步轻快得差点哼出小曲。
回了屋,她从床板底下抠出那匣子。
里头碎银子、银耳环都还在,她一股脑塞进袖子里。
想了想,又翻出半张用了的草纸,蹲在地上写了几行字。
“王爷在上:奴婢沈枝意,家中老母卧病,无人照看。奴婢身为独女,想求王爷开恩放归乡里,伺候母亲终老。王爷大恩,来世做牛做马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