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完箱子下楼来了,靴子在木头楼梯上咚咚响。
柯岚眼睛还看着我妈,手已经过去了,往他后腰上一按。左边,腰眼往上两指,按得准准的,看都没看。
“腰呢?”
“嘶——”他吸了口气,“好多了。”
“还差一回。”柯岚说。
我妈看着那只手。
左边,腰眼往上两指。然乌湖那晚,我隔着一面木板墙,听柯岚说过:“这儿。左边。你自己摸摸,跟铁一样。”
那个地方,我妈大概也摸得出来。
我妈把墨镜从头顶上摘下来,一条腿折过去,再一条腿折过去,叠好了,挂在领口上。叠得很慢。
晚饭我妈没下来,发消息说累了,躺着,让我们吃。
九点。
我坐在床上,手机攥在手里。
十二天,每天九点,一秒不差。今天没响。
九点零一分,我上了三楼。
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
“……进来。”
屋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
窗帘没拉,窗户外头黑透了,远处布达拉宫让灯打得金黄,悬在夜里头。
床头墙上一个供氧口,嘶嘶地响,一根透明的鼻氧管从那儿牵出来,牵到我妈脸上,挂在耳朵后头,管口塞在鼻孔里。
她躺在床上,穿着酒店的白浴袍,腰带系着,领子裹得严严实实。
头发是湿的,散在枕头上。
两条腿从浴袍底下伸出来,光着,白得跟床单一个色,脚指甲红的。
床边一个垃圾桶,套着塑料袋,一股酸味儿,压在她那股香水底下。
她眼镜摘了,搁在床头柜上。她眯着眼睛冲门口看了两秒,才认出来。
“……江屿?”
我妈近视六百度。摘了眼镜,两米开外看谁都是一团。
“你洗澡了?”
“……飞了六个钟头,一身汗。”
“第六条。”
“我知道第六条。”
“你自己写的。”
“我写的我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拿手背压在脑门上。胳膊一抬,浴袍的领子跟着扯开一道缝,里头什么都没穿,白的一片,往下一道深沟。
“头疼。”
“吐了?”
“两回。”
我从兜里掏出那罐氧气,搁在床头柜上,搁在她眼镜旁边。
“我包里就剩这一罐了。”我说,“清单第四条。不适即吸,不要硬扛。”
她把手从脑门上拿下来,眯着眼睛,看看那罐氧气,又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