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程远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质问的脚步声,棉袜踩在木地板上悄无声息。他缓缓穿过半明半暗的客厅,步履沈稳地走进了玄关的暖光区域。
许静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站在自己面前不足两米的丈夫时,她的瞳孔明显紧缩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心虚与慌张。
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子,避开了程远的正面审视,双手抓着风衣的领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今天……高新大道那边堵得太厉害了,立交桥上有两辆车追尾,车流半天动弹不得。朵朵和阿姨吃过饭了吗?”
她主动给出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借口。
程远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站在距离许静只有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深邃而平静地扫过她微乱的黑发、她起伏剧烈的黑色衬衫领口,以及她那双踩着高跟鞋、微微绷紧的丝袜小腿。
“吃过了,朵朵回屋看绘本了。”程远的声音极低沈,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回答一个陌生客户的问询。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堵车不发微信。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他甚至连一句“怎么淋雨了”的关切都没有。
程远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双臂,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个黄昏一样,双手搭上了许静两侧风衣的肩垫处:
“脱了吧,风衣上都是水,别着凉。”
许静的身子在程远掌心落下的那一瞬间,不可遏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似乎原本预设了一整套应对盘问的说辞,甚至做好了程远冷嘲热讽、逼问她到底去哪儿了的心理准备。
可程远这种近乎机器般冷漠而平顺的反应,反而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将她整个人悬在了一种不上不下的巨大恐慌与心虚之中。
“哦……好,谢谢。”
许静顺从地垂下双臂,任由程远将那件昂贵微湿的浅燕麦色羊绒风衣从她的削肩上缓缓褪了下来。
衣料从许静的肩头滑落,发出了轻微的丝绸摩擦声。
程远将风衣接在手中。
就在羊绒面料彻底离开许静身体的这一秒钟,一股浓郁、独特、极具攻击性的气味,毫无遮拦地从风衣的内衬以及许静裸露的颈项深处,轰然撞进了程远的鼻腔。
程远原本准备走向更衣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绝不是许静喷了三年的清冷雪松身体乳香。
那更不是早晨出门前程远随口点名让她喷上的、甜腻外放的“黑鸦片”。
那是一股深沉、微苦、带着北欧冷杉林深处潮湿泥土气息的极度小众沙龙男香。
前调是略显辛辣的黑胡椒与杜松子,中调是冷冽刺鼻的松针与冷杉木,而在最底层的尾调深处,还死死缠绕着一丝若有如无、属于高级手工卷烟的干燥烤烟气味!
这股味道太独特了。
独特到根本不可能属于任何市面上常见的商业女香。
脑海深处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如雷霆般炸裂开来。
半个月前,许静在晚饭桌上,一边喝着鲫鱼汤,一边漫不经心提过的那句评价,骤然在程远的耳边轰然回响:
“……小张给我推荐了一款英国小众沙龙香,说是冷杉调的,味道真挺特别,闻着一点不俗气,跟外头那些香水完全不一样……”
冷杉沙龙香。
小张。
程远的背嵴瞬间僵硬得如同一块生铁。
他的双手托着那件尚且带着许静体温的羊绒风衣,站在玄关通往步入式衣帽间的走廊阴影里。
许静已经脱掉了那双七公分的黑色细高跟鞋,换上了一双米白色的软底绒面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