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半的朵朵正坐在客厅一角毛茸茸的羊毛地毯上,手里拿着画笔在涂鸦本上胡乱涂抹着彩色线条。
“爸爸!”
朵朵看到程远进门,大眼睛亮了一下,扔下画笔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程远深灰色的西裤裤腿。
程远蹲下身,有些僵硬地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摘下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眶:“朵朵乖。今天在托班听话没?”
“听话!老师今天发了小红花!”
周阿姨用围裙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见程远这么早回来,脸上明显闪过了一丝意外与局促:
“程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早?静姐还没回来呢,她下午发微信说单位临时要改下周推进会的汇报材料,可能会晚一点。饭菜我都热好了,您和朵朵先吃?”
程远抱着女儿站起身,目光极其平淡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玄关衣帽架,以及那双整齐摆在鞋柜边、属于许静的米白色软底拖鞋。
“她有说晚到几点吗?”程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低沉而沙哑。
“没说具体时间,就说让咱们别等她。”周阿姨小心翼翼地回道。
“嗯,盛饭吧,朵朵该饿了。”
程远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下闷热的西装外套,换上一身洗得泛旧的深灰纯棉短袖睡衣。
整个晚饭过程维持在一种沉闷的咀嚼声里。
程远不紧不慢地嚼着有些软烂的糙米饭,耐心地帮朵朵把清蒸鲈鱼里的细小鱼刺挑干净,偶尔回答女儿两句天真无邪的提问。
他的手机就平放在餐桌的右上角。
屏幕黑着,始于没有亮起过。
没有未读微信,没有语音通话,许静甚至连一条“我大概八点回”或者“你们先吃”的日常报备都没有发过来。
晚饭在七点一刻结束。
周阿姨收拾了餐具,带着朵朵在次卧洗漱、读绘本,不到八点半,次卧的实木门便虚掩上了,里面传来小女孩平稳微弱的呼吸声。
保姆周阿姨随后也回了工人房单间,整个大平层重新归于死寂。
程远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客厅中央的主灯。
他端着半杯温凉的苦荞茶,坐在真皮转角沙发的深处。
膝盖上摊开着那台轻薄的ThinkPad笔记本,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Grafana监控仪表盘,绿色的吞吐量曲线像是一条平静的心电图,在黑暗的客厅里投下一片幽蓝冰冷的光斑。
八点四十五分。
挂钟的秒针在死寂中咔嗒咔嗒地走动着。
九点十分。
九点半。
程远的视线虽然停留在屏幕上的代码架构上,但他的耳朵,却在不知不觉间绷得极紧,敏锐地捕捉着门外楼道里任何一丝极其微弱的响动。
他为什么不发个信息问问?
作为一个结婚整整七年的合法丈夫,面对向来准点下班、从未有深度加班习惯的国企妻子在夜里九点半依然音信全无,哪怕只是出于最基础的家庭责任,发个微信问一句“结束了吗,我去接你”,都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正常反应。
可程远的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着空格键的边缘,却始于没有去碰一下身旁的手机。
他甚至在心底最肮脏、最隐秘的阴暗缝隙里,感到了一种令他脊背发麻的病态亢奋。
他不想问。
他甚至害怕去问。
因为他的理智与他那颗被隐秘论坛反复浸润过的大脑,早就先于现实,在黑暗中替许静勾勒出了一幅幅活色生香的背德画卷:改汇报材料?
什么国企机关的汇报材料,需要一个副主任加班到这么晚?莫不是她和那个刚毕业的空降管培生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