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尝试开始新的生活,哪怕那生活注定充满残缺和痛苦,但至少,不必再被绑在这艘正在沉没的破船上,跟着它一起坠入深渊。
可是,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刚刚视频里的最后一幕——她抱着白如祥,在他肩头放声痛哭,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但那双环抱住他后背的、染血的手,却异常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西装布料里。
那不是一个被强迫的姿态,那是一种……主动的、用尽全力的拥抱。
她在拥抱什么?
是拥抱她选择的“归宿”,还是拥抱她自己选择的“毁灭”?
或者,是在拥抱那个终于将她从“李方的妻子”、“小宝的母亲”、“何老师”这些身份中彻底剥离出来,让她可以“纯粹”地作为一个“雌性躯体”存在的“新世界”?
而她说的那句话——“它……它来自我最深处……只为你流淌”——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反复回响。
“只为你流淌”。她在对白如祥说,她的经血,她作为女性最私密的生命印记,只为他流淌。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过去的一切——我们共享过的初夜(那夜她也流血了,处女的血,染红了酒店的白床单),我们共同创造的孩子(那孩子来自她的子宫,由她的血液滋养长大),我们共同经历的无数个日夜——对她来说,都已经变成了可以轻易覆盖、可以随意宣告“不属于你”的过去式?如果连那些最深刻的身体记忆和血缘联结都可以被这样否定和替换,那么,我签下这个名字,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给一场早已完成的、单方面的驱逐,补上一个形式上的印章罢了。
笔尖始终没有落下。
墨迹在笔尖汇聚成一个小黑点,然后滴落,在“男方签字:”那一栏的空白处,晕开一个不规则的、小小的黑色圆斑。
像一滴黑色的眼泪,也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臂颓然垂下,笔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键盘边缘。
我签不下去。
不是因为我还在幻想她能回来,不是因为我还奢望我们的婚姻能恢复如初。
我知道,那个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就像被砸碎的镜子无法重圆,被玷污的白布无法洗净。
我签不下去,是因为我意识到,签字这个动作本身,对我来说,意味着一种最终的、彻底的放弃。
不仅仅是放弃她作为我的妻子,更是放弃她作为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放弃我作为她曾经的保护者的责任。
如果我现在签字,就等于默认了她选择的这条道路,等于承认了我对她的沉沦无能为力,等于亲手将她推向那个“血色婚礼”的深渊,并且为她盖上“此路可行”的许可印章。
而我,做不到。
至少,在亲眼目睹了那一切之后,在知道她可能正在经历更可怕的“开发”之后,我做不到就这样转身离开,假装一切与我无关。
就在我盯着那个墨点发呆,内心被各种矛盾情绪撕扯得几乎要裂开的时候,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只有门轴转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清晰得刺耳。
我猛地抬起头,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是谁?
何悦?
不,不可能。
白如祥?
更不可能。
小偷?
我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闪过无数个荒谬的猜测,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小宝。
他才一岁半,刚学会走路不久,步伐还不稳,总是摇摇晃晃的,像只笨拙的小企鹅。
此刻,他光着脚丫,身上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睡衣,上面印着卡通小熊的图案。
他一只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他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绺柔软的额发翘起来,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毛茸茸的。
他显然刚睡醒,眼神还有些迷蒙,小嘴微微嘟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爸爸……”他小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妈妈……要……”
他说“妈妈要”。
不是“要妈妈”,而是“妈妈要”。
这个语序的颠倒,是他这个年龄段的幼儿常有的语言特点,但在此刻听来,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过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