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七点三十五,我掀开烧烤摊的塑料门帘,方浩然已经占了靠炉子的一桌。
他穿了件深色冲锋衣,嘴里叼着根牙签,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喝了快一半,旁边支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道云平台认证模拟题,倒计时只剩二十几秒。
我刚拉开凳子坐下,他就抬头:“迟到五分钟。别跟我说堵车——跨区域容灾选哪个?”
“我是做广告的。”
“大学写程序的时候没见你这么谦虚。”
倒计时归零,他随手选了B,页面跳出红叉。他骂了句“这题出得跟屎一样”,把错题截下来发进学习群,顺手在资料书那页折了个角。
方浩然三十一岁,在一家大型国企做IT运维。
我认识他快十年,一直叫他老方。
他人在外地,一年来这边出差三四回,回回都得约我喝一顿。
他明天下午就走,行李箱寄存在两百米外的酒店,这趟出差就剩今天一晚。
他出来吃烧烤,身上还带着两本考试资料,封皮都翻得起毛了。
“你真准备考?”我翻了两页,里面贴满不同颜色的便签。
他收起手机:“报名费都交了。单位夜里告警还靠人挨个打电话,我想把这套破流程改了。等东西做出来了,再去争技术负责人,省得他们老说我就会守机房。”
“你领导肯让你改?”
“先做个能跑的东西摆他面前。打报告他三个月不批,东西搁他桌上,他就得看。大不了挨顿骂。”
我翻着那本资料:“你以前考试头天晚上,还通宵打游戏。”
“三十一了,还当自己二十一呢?再说了,你看我这头发,多有干劲。”他抬手拨了拨头发,那团橙色在灯泡底下格外扎眼。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连震三下。
值班群里贴出三张相同的告警截图:备份节点磁盘占用超过百分之九十,时间只差几十秒。
群里有人问谁能远程看,也有人猜是旧日志没清。
老方把酒瓶挪远,点开值班表,拨出语音电话:“小齐,先看日志,别急着重启。重启只是把响声按下去,明早还得再响一遍。”
他抽了张纸巾,拿圆珠笔写下两个路径。
烧烤摊里有人划拳,老孙在炉边催菜,他低着头听电话里报的日期和文件大小,笔一直没停。
不到两分钟,对面找到一批没按时清理的旧日志,磁盘占用开始往下降。
“降到八十五以下再关窗口。处理完了记录发群里,谁动了什么都写清楚。”
电话挂断,他先骂了一句:“这小子上礼拜重启了三回,跟拍电视机似的。”
骂完把纸巾展平拍下来:“同一件事响了三回,群里六个人还在那儿猜谁去管。我要弄的就是这个。”
“饭还没吃上,你说的毛病倒自己先送上门来了。”我说。
他把纸巾夹进资料书:“它要是晚半小时,我还得回酒店开电脑。明天我就拿这两分钟去堵领导的嘴。真让我当负责人,头一件就是别让半夜一响,全组人都得爬起来。现在这套,纯看谁手机声音开得大。”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是他做的汇报PPT,白底黑字,一页塞了二十来行,标题叫《关于优化夜间告警处置流程的若干建议》。
“你这标题,领导看完第一页就睡着了。”
“那你给我改改。你们搞广告的,不就是干这个的?”
“一顿烧烤就想让我给你改PPT?”
“再加两串腰子。”
“四串。”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