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在这样忙碌、规律又夹杂着小秘密的日常里飞快滑过,转眼间到了二月四日,农历腊月二十三,北方的传统小年。
这天上午天气晴朗,春禾中心院子里的两棵老梧桐树干上已经挂起了两串红彤彤的小灯笼。
吃过午饭后不久,赵闻溪便接到了启明助学项目负责人许曼宁打来的电话,说澜衡集团和基金会那边的年末总结都已经圆满收尾,趁着今天小年,沈静澜董事长打算和她一起顺道过来春禾中心看看孩子们,带一点过年的小礼物。
下午两点半,陆旅刚在一楼学习区帮周小树检查完今天的寒假算术题,院子大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平稳的汽车引擎声。
透过学习区明亮的玻璃窗往外看去,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和许曼宁的灰色两厢车一前一后停在了院门口。
赵闻溪连忙系好外套扣子迎了出去,陆旅也放下手里的铅笔,嘱咐周小树在屋里看紧其他弟弟妹妹,自己走出学习区,站在廊檐下等候。
车门打开,沈静澜从后座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深酒红色双面呢大衣,领口衬着一条浅米色的羊绒围巾,盘起的乌发间夹着几缕银丝,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温雅。
许曼宁则从后面那辆车的后备箱里搬出了两个印着红色福字的大纸箱,黑色轿车的司机也帮忙提了两大袋饱满的年货礼盒。
“赵老师,赶在小年这天过来,没打扰你们中心办年货吧?”沈静澜走上台阶,笑着同赵闻溪握了握手,目光随即落在了廊檐下安静站着的少年身上,眼角立刻漾开了温和的笑纹,“陆旅,十来天没见,看着气色更好了。”
“沈奶奶好,许老师好。”陆旅走上前,礼貌地向两人问好,又主动伸手从许曼宁怀里接过了上面那个相对轻一点的纸箱,“没有打扰,中心前两天刚把春联写好。我帮许老师搬进去吧。”
“这箱子里装的是给你们学习区补充的青少年读物和几套新字帖,可不算轻,你慢着点端。”许曼宁推了推圆框眼镜,笑着松开手,又指了指司机提着的那两大袋礼盒,“那边是沈董特意按你上次在车里说的,给中心的孩子们带的奶油花生、红枣核桃糕,还有几箱赣南脐橙。”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把东西搬进一楼大厅旁边的值班办公室和学习区。
周小树和几个在活动室玩耍的孩子听到动静,好奇地扒着门框往外看。
赵闻溪招呼孩子们出来叫人,把核桃糕和脐橙分了一盘端去活动室,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快的道谢声。
等孩子们领了吃食回活动室去,许曼宁拿着两份年末物资交接单去隔壁找值班的李老师登记入库,赵闻溪则在办公室里泡了两杯热腾腾的红枣茶端过来。
经过学习区门口时,沈静澜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外墙软木宣传栏左上角那张用两枚红磁吸固定着的绿色通知单复印件上。
沈静澜从大衣口袋里取出细框阅读镜戴上,凑近了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冬日里的一件事》,作者:初一(三)班陆旅……赵老师,这就是陆旅上次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那篇全年级最高分的作文录用单吧?”
“可不是嘛!”赵闻溪站在旁边,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自豪,“沈女士,您是不知道,前天榆川中学的何老师特意托门卫把刚印出来的两本《榆川校刊》寒假特刊送到了咱们中心,陆旅这篇作文就登在第一页头版上呢!我办公桌上正好放着一本,您进屋坐,我拿给您看看!”
走进温暖的值班办公室,沈静澜在双人布艺沙发上坐下,接过了赵闻溪从办公桌上递过来的那本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校刊特刊。
翻开封面,第一页最上方用加粗的宋体字印着《冬日里的一件事》,下面署着“初一(三)班陆旅”。
沈静澜捧着校刊,就着窗外照进来的冬日阳光,一行一行、极为专注地从头读到了尾。
文章只有八百多字,写得非常干净克制。
开头写寒潮预报发布那天傍晚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接着写第二天一早大家打开印着“启明助学项目”字样的纸箱,把一床床厚实蓬松的新冬被抱上二楼;写自己和同伴一起钻进蓝白格被套里拽平四个被角,写十岁的小弟弟领到小甘菊护手霜后抹在手背上凑过来让人闻香味,最后写那天夜里躺在新被窝里听着窗外风声时的踏实与暖意。
通篇没有一句刻意的口号,也没有半个卖惨讨巧的词,却把那一床冬被、一支护手霜落进日常生活里的温度写得入木三分。
沈静澜读完最后一行,久久没有合上书页。
她抬起手,隔着细框阅读镜轻轻按了按眼角,再抬头看向站在桌旁的陆旅时,声音比平时略微低缓了一分:“写得真好,陆旅。做公益项目这么多年,每年年底我都会看几十页的总结报表,但没有任何一份报表,比你这八百字更让我觉得做这件事是值得的。”
站在旁边的赵闻溪见状,笑着打圆场道:“沈女士,陆旅这孩子平时不爱张扬,这十来天在中心,每天上午写完作业还帮着带小树他们认字看书,前两天中心写春联,他也写了好几副呢。正好许老师在隔壁跟李老师对今年的台账,我去帮着拿一下仓库钥匙,你们先坐着聊会儿。”
等赵闻溪走出办公室带上门,沈静澜才摘下阅读镜,指了指沙发旁边的单人椅,温和地对陆旅说道:“坐吧,陆旅,别总站着。我看你桌上还放着那本《经络与保健推拿入门》,这十来天跟那本新华书店买的彩色全图谱对照着看,有什么新的收获吗?”
说完,她又从随身的皮质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扁平包裹,放在了茶几上,轻轻推到了陆旅面前。
陆旅在沙发旁的单人木椅上坐下,目光先从茶几上那个牛皮纸包裹移开,认真地回答起沈静澜刚才的问题。
“这十来天把两本书对照着看,比之前单看部位图解清楚多了。”陆旅双手放在膝盖上,语速平稳地说道,“以前我只知道按哪里能解哪里的乏,但这几天对照着新华书店买的那本全彩图谱看《经络与保健推拿入门》,才明白人体从头到脚的经络是连成一张网的。比如后背的足太阳膀胱经,从眼角和头顶开始,顺着脊柱两边一直往下走,经过腰部的肾俞穴、腿肚子的承山穴,最后一直通到外脚踝后面的昆仑穴和小脚趾外侧;而足底的涌泉穴和内脚踝旁边的太溪穴,又是足少阴肾经的起点,顺着小腿内侧往上是连着后腰的。”
他顿了顿,把这几天在实践里摸索出的门道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所以我发现,如果一个人站久了或者走了一整天路,不能一上来就死按脚底板。要先顺着后背和腰际把膀胱经推暖,再揉松小腿肚上的承山穴,最后去按脚踝和足底的穴位。这样从上到下顺着经络走一遍,酸胀感散得比以前快得多,被按的人也不会觉得生疼。”
沈静澜坐在双人布艺沙发上,听得眉眼间笑意渐深。
她原本只是随口考校一句,没想到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在短短十来天里,真把一本枯燥的经络入门书和穴位图谱吃透了,还能结合日常给老师推拿的经验总结出“先顺经络、后按局部”的章法来。
“你能自己琢磨出”顺经取穴“的道理,可真是把书读活了。”沈静澜赞许地点了点头,伸手将茶几上那个四四方方的牛皮纸包裹又往陆旅跟前推了推,温和地说道,“打开看看吧。这是沈奶奶今天过来,私人给你带的小年礼物,跟基金会的公用物资不挨着。”
陆旅微怔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沈静澜温和鼓励的眼神,这才伸出双手,沿着牛皮纸边缘系着的细麻绳结扣轻轻解开,没有扯破半点包装纸。
牛皮纸一层层展开,里面露出了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