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下面的是一册用深蓝色粗布裱糊封面的折页册子,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泛白,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封面上用毛笔端正地题着《人身十二经络循行便览》几个字;放在折页册上面的,则是一个深墨绿色的长方形绒面硬盒。
陆旅先轻轻翻开那册蓝布折页。
里面的纸张是带着竹纹的旧宣纸,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小楷和朱砂红笔,一笔一画地绘着人体正背面与四肢的经络走向,每一个重点穴位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批注着诸如“指腹斜推三分,忌用蛮力”、“冬月畏寒者先搓热足心”之类的行医心得。
“这本经络折页,是我早年那位教我保健手法的老中医送给我的,是他年轻时跟师父学艺亲手摹画的册子。”沈静澜看着陆旅专注的眼神,轻声解释道,“放在我书房的樟木书柜里好些年了,平时我也难得翻一回。前几天听你在电话里说用稿费买了穴位图谱,我就把它找了出来。印刷的彩图虽然标准,但老先生写在旁边的那些用劲分寸和四季禁忌,都是书店里买不到的经验,留在你手里比锁在我柜子里有用得多。”
她又指了指那个深墨绿色的绒面盒子:“至于这个,是贺咱们陆旅第一次在学校校刊头版发表文章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陆旅小心地合上经络折页,打开那个墨绿色绒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支深灰蓝色的金属杆钢笔,笔夹线条简洁流畅,旁边还配着一小盒蓝黑墨水囊。
“谢谢沈奶奶,这两样礼物太珍贵了,尤其是这本手绘的经络册子……”陆旅捧着那册带着淡淡樟木香气的旧折页,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推辞。
“长辈给晚辈的开卷礼,只管收下就是,你要是把上面的手法学精了,将来沈奶奶老了走不动道,说不定还要找你这位陆小大夫帮忙呢。”沈静澜笑着摆了摆手,说话间,她似乎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坐得久了,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隔着浅米色的羊绒围巾,在自己右侧后颈与肩膀交界的地方轻轻捏了两下,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瞬。
虽然她的动作很快,立刻就放下了手恢复了端庄挺直的坐姿,但一直留心观察的陆旅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想起上周三通电话时,沈静澜就说过这几天集团里连着开年会、年终述职会和合作方答谢会,今天又是大老远从市中心坐车过来。
陆旅把钢笔盒和经络折页整齐地收在茶几一侧,站起身看着沈静澜,主动开口道:
“沈奶奶,您这几天在公司连着开年会,是不是肩颈又有些发僵了?上次在图书室您教了我”沉肩坠肘“的发力法,我这十来天每天都在练。趁着赵姐和许老师还在隔壁仓库对台账,我帮您按几分钟肩膀和后颈解解乏吧,您正好也帮我看看,我现在手底下的力道对不对。”
沈静澜闻言怔了一下。她看着站在面前的少年,见他目光清澈坦然,完全是出于晚辈对长辈的体贴与学以致用的认真,心里不由得一阵熨帖。
“你这双眼睛倒是尖,我才捏了一下脖子就被你瞧见了。”沈静澜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解下颈间的浅米色羊绒围巾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又脱下那件深酒红色的双面呢大衣搭在一旁,身上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素色羊绒衫,“这几天集团年会加上各分公司的总结,确实连轴转了四五天。那就让沈奶奶检验一下你这十来天的练功成果。”
说着,她稍微往沙发前缘挪了挪,给沙发靠背后面留出站人的空当。
陆旅走到沙发后方站定。
他先深吸了一口气,照着沈静澜上次教他的要领,把两边肩膀自然往下沉落,手肘微坠,双手轻轻搭在了沈静澜的肩头上。
隔着一层薄而软的羊绒衫,他立刻感觉到沈静澜两边肩井穴附近的斜方肌绷得很紧,摸上去像两块微微发硬的木板,显然是连日久坐批阅文件、端着仪态开会攒下的劳损。
陆旅没有急着用大拇指去硬顶,而是先用双手掌根贴住她肩背上方的肌肉,借着上身微微前倾的重量,顺着小臂把手腕的力道缓慢而均匀地送了下去。
温热的掌根带着沉稳的劲道,一圈一圈地将表层紧绷的肌肉先揉得松软发热,随后他的双手拇指才顺势上移,稳稳地落在了她后颈发际线下的风池穴上。
“唔……”沈静澜原本挺直的脊背在那一瞬间轻轻放松了下来,发出一声舒缓的叹息,“力道很稳,陆旅。跟你半个月前比起来,现在这股劲儿是从小臂送出来的,按在穴位上又沉又透,一点都不觉得生硬刺痛。”
“那本手绘折页上刚才有一句写着”肩颈受寒劳损,先以掌根温通,再取风池、肩井“,我刚试着照做了。”陆旅一边低声回答,一边保持着呼吸与手下动作的节奏,从风池穴一路往下,沿着大椎穴两侧和肩胛骨内侧的膀胱经,用掌根与拇指指腹交替推揉。
值班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小太阳取暖器散发着融融暖意。
陆旅认认真真地按了十来分钟,直到手掌下原本僵硬如铁的肩颈肌理一点点变得柔韧温热,才慢慢收拢力道,用空掌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三下。
“沈奶奶,肩膀这边按好了,您转一下脖子试试。”
沈静澜缓缓活动了一下脖颈,只觉得原本像压着块石头似的后脑勺和肩膀一下子清亮松快了许多。
她转过头,看着从沙发后面绕出来的少年,眼底满是喜爱与赞赏:“比外头那些只会使蛮劲的理疗师强多了,按完之后后背暖洋洋的。”
说到这儿,沈静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穿的那双黑色软羊皮低跟鞋,又看了看紧闭的办公室门,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温和的商量神色:“不过你刚才说,后背的膀胱经和肾经是一路通到脚踝和脚底的。不瞒你说,前两天集团开年度答谢会,我穿着这双皮鞋在会场站了两个多钟头,今天早上起来两边脚腕和脚底板就一直有些发胀发沉。既然许曼宁她们在仓库盘点还得有一会儿,你要是不嫌麻烦的话……能不能顺便帮沈奶奶把脚腕和脚底的穴位也按上几分钟?”
听到沈静澜主动提出按脚,陆旅的心头微微一动,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恭谨温和的神色,立刻点了点头:“一点都不麻烦,沈奶奶。刚才只推了后背,如果能把脚踝的太溪穴、昆仑穴和足底的涌泉穴也按开,整条经络就全通了。”
他动作利落地走过去,把平时放在桌角的那把干净矮脚凳搬到双人沙发正前方,又把自己常坐的矮圆凳拉过来放在脚凳前。
“那可真是辛苦咱们陆小大夫了。”沈静澜笑着应了一声,微微弯下腰,将脚上那双保养得极好的黑色软羊皮低跟鞋脱了下来,整齐地搁在地板一侧,然后把双脚轻轻抬起,搭在了前面的矮脚凳上。
她今天穿了一双深米色的高支纯羊绒短袜,袜口松紧合度,没有勒出半点印子。
虽然沈静澜已经六十岁了,但因为平日里极为注重保养,加上常年穿着舒适得体的鞋袜,包裹在细腻羊绒袜里的双足依然保持着匀称端正的轮廓,脚背线条干净修长,只是在内外脚踝的骨节下方,能看出一点因为前两天久站而尚未完全消退的微肿。
陆旅在矮圆凳上坐下,先将肩膀自然下沉,伸出温热的双手,轻轻托住了沈静澜的右脚脚踝。
指尖触碰到深米色羊绒袜面的瞬间,一股温和、干燥而洁净的暖意传到了他的掌心里。
与之前给年轻忙碌的赵闻溪、何清禾按脚时的感觉不同,沈静澜的羊绒袜上几乎没有什么浓重的汗味,只有极其淡雅的一点雪松木质香与羊绒织物被体温烘暖后的微热气息,可那毕竟是一双真实、温热且属于平时威严端庄的集团董事长的脚,握在掌心里的那一刻,陆旅的呼吸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许多,耳根处隐隐泛起一点微热。
他垂下眼帘,摒弃杂念,先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指腹,分别按在了她内脚踝后方的太溪穴与外脚踝后方的昆仑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