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单子不会说谎。”刘绾的声音低下去,“茶房的人这阵子话也少,问一句,答半句。”林野没应声。
他心里那本账上,又添了一笔:宫里少喝茶的人,多半不是不想喝,是没心思喝。
刘绾把衣裳又抻了抻,抻完了,才说:“明儿我不送你了。”
“怎么,怕沾上晦气?”
“宫门跟前,不是我们做买卖的人能站的。”刘绾顿了顿,“我在茶行给你备一壶好茶,等你回来喝。”
“那我得回来。”林野说,“冲你这套衣裳,也得回来。”
刘绾走到院门口,停了一停,没回头:“衣裳要是穿不回来,就当你欠我的。”
“欠账好。”林野应声,“我这辈子,还没赖过账。”他跟到院门口,探进她绸衫里揉一把臀肉。
刘绾嘴上照呛明儿我不送你了,提灯笼出巷口拐弯不见。
“嗯……”她由他揉着,声音都变了调,又压下去,“你、你松手……灯笼要掉了……”
“掉不了。”林野又揉了一把,“你提稳些。”他由她提着灯笼,又补了一句,“明儿我回来,去茶行找你喝茶。”
“……找我喝茶?”刘绾由他揉着,声音都软了,“茶钱照收。”
“照收。”林野说,“收吧。我欠你的账,不差这一壶。”
“……”刘绾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没接话。
她提稳灯笼,走出院门,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茶我给你备着。你回来,就有的喝。”她说着,提灯笼出巷口,拐弯不见。
那盏灯笼在巷口晃了晃,像犹豫了一下,才拐个弯,不见了。
林野合上院门,转过身,目光落在椅背上那套深青衣裳上。
衣裳是新的,领口挺括,在灯下泛着暗暗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料子,滑,凉,压手。
他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体面的衣裳。
头一回穿,是进宫。
头一回穿好衣裳,见的却是最大的官。
衣裳和人,都不大相配。
可配不配,明日都得穿着去。
“先生,巷口那个人,站一下午了。”阿蛮忽然开口。林野抬眼往巷口看去,墙根下,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人,低着头,像是在歇脚。
“青衫的,天枢局的。”林野说,“让我别出门的是他,看着我不出门的也是他。这两件事,不冲突。”
阿蛮的手在刀上按了按,没再问,退回了偏屋门口,靠着门框,站着。她站了一会儿,又开口:“先生,那个人,明儿还站吗?”
“站不站,看祁堂主的意思。”林野说,“他让站,就站。”
“……”阿蛮想了想,“那我明儿,也站。他站巷口,我站宫门口。”
“你站宫门口?”林野看着她。
“嗯。”阿蛮说,“你进宫,我在外头站着。你出来,我一眼就看见你。”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热,又由她站着,点了点头,“行。你站宫门口,我出来,一眼就看见你。”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有再说话。她靠着门框,站着,由月光照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退回偏屋,把门带上。
那夜,林野没睡好。
他在炕上躺到半夜,怎么也睡不着。
窗纸外的风,一阵紧,一阵松,吵得他睡不着。
他数窗纸上的窟窿,数到第五个,又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