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衔月却忽然抓住她的一片衣袖。他抬起头,紧紧盯着她,轻声问道:“你真的要修无情道吗?你……就甘愿成为她的棋子?”
林月疏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远处终年不化的积雪上,声音飘忽:“反正我也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她满脸茫然,喉头有些发紧:“我只想要师尊平安。”
提及魂灯,她忽然想起一事。她的魂灯向来由自己保管,却从未见过林衔月的。
“小月,你的魂灯……是在师尊那里么?”
林衔月摇头:“魂灯是何物?”
林月疏眼睫低垂,想来是师尊未曾为他点燃。
她将林衔月扶回屋内,小心褪下他膝头破损的裤管。伤口触目惊心,皮开肉绽。掌门此次,未留半分情面。
而林衔月竟也忍住了,未曾哭嚎出声。
林月疏取出药膏,用棉帕蘸取,极轻地敷在伤处。药性刺激,他浑身一颤,却死死咬住嘴唇。
待她处理好伤口抬头时,恰有一滴泪珠从他眼眶滚落。他一直在无声哭泣,嘴唇抿得扭曲,眼眶红肿不堪,被他用袖子胡乱遮掩着。
“姐,都怪我太弱……”他哽咽着,几乎喘不过气,“我就是个累赘。”
他说得没错,现在的他,确实是拖累。
可林月疏仍因这句话而怔住。
她们如今的处境与过往的种种在林月疏眼前重叠。
为何要让一个九岁的孩童说出这般话语?
是因为修仙界本就实力为尊吗?打不过,就只能被迫承受一切,再多的苦楚,再深的委屈,也只能默默咽回肚子里?
她们如同砧板上的鱼,连挣扎的余地都微乎其微。
若凌霜在此,大抵也会同她们一样,反抗皆是徒劳。
但她一定会挡在她们身前……
思及此,林月疏的头又隐隐作痛。
记忆总在模糊,尤其是那些悲伤的过往。并且总在被时间悄然淡化、美化。
那日师尊与掌门的争执,正是因这无情道而起。她不愿他们走上这条绝情绝性的路,更不愿他们沦为随时可弃的棋子。
其实从一开始,凌霜便已言明。
不要修无情道。
可一切皆已发生,无可挽回,只能硬着头皮前行。
唯有修炼至足够的高度,她才能做自己想做之事。
一切的一切,皆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之上。
她沉下一口气,无力道:“t?从今日起,你也好好修炼,快点变强罢。”
只有变得强大,才不会成为这任人宰割的鱼肉。
此刻,林衔月的眼睛已经与林月疏那双颜色浅淡的眸子变得完全不同,黑得纯粹,宛若两潭不起丝毫波澜的死水,以至于不笑时,那眼神竟会透出一些瘆人。
他眼中的泪光渐渐止住,只剩下一种类似于麻木的平静。
最后,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掩盖住所有情绪,只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黑暗无声地笼罩在寒玉峰,梧桐叶安然接受它的吞没,接着它又在风里变成亮色,飘零落下,成为自己的养分。
林月疏隐隐感觉到,越是想要逃避的,往往越会被命运执着地追逐。
在这场无声的追逐游戏中,她们不断做出的选择,才是真正编织成所谓命运的丝线。
只是,她和林衔月的命运丝线,似乎已经开始朝着某种略显扭曲的方向交织。
他们在这令人透不过气的黑暗中,又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