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用双手撑着桌,抬不起来,能做到的,只有将膝盖结结实实地落在地上,支撑着他,跪下,倒下,躺下。
房间被清扫过多次,但从老旧木窗里透进的阳光,依旧毫不留情地照亮了所有尘埃。
秦稚躺在地上。
虚无的尘埃,漂浮,游荡,顺着秦稚睁大的眼睛,进入他的躯体。
秦稚记得,记得医生教他的话,感知身体,尝试用大脑和它对抗,谈判。
那时的秦稚不明白要对抗什么,他现在也不懂,只知道他失败了。大脑混沌,他开始无法自主呼吸,一阵巨大心痛喷涌而出,就像他一直没能止住的眼泪,占据了他的脸,他的躯干,他的四肢,他的一切。
秦稚想要放弃了。
他没办法和他的身体对抗,他太弱小了,他做不到,做不到的。
层层涌现的泪雾之中,那束花,静静地躺在窗台,像雨中的彩灯,光晕朦胧,落进秦稚的眼睛里。
总是离幸福差一点。
秦稚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那通电话,从崔泽手下逃走后的那个下午,他去璞淳找顾闻希了。
他想要告诉顾闻希,对不起,我不知道崔泽是坏人,对不起,让你丢掉了那么重要和合作,请你不要怪我。
闻希,离婚的事情也不是我想的,我不要离婚了。
顾闻希没有见他。
顾闻希以为他是来找他谈离婚的,没有见他。
秦稚回到家,看见了那把一模一样的刀。或许他该杀的人不是崔泽,而是自己,错的人是自己,只有自己死了,一切才会结束。
然后,顾闻希回来了。
他又一次地伤害了顾闻希,在他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疤痕,至今未消。
闻希为什么不怪自己呢?
他是爱自己的吗?就算自己一直伤害他,他也爱自己吗?
「真真,我爱你,最爱你,只爱你。」
秦稚短暂地睁开眼睛。
紧张,心颤,头晕,秦稚在溺水前,用尽所有力气和认知,推到了椅子。
院子里,顾闻希听见了声音。
秦稚仰躺在地上,脸侧向一旁,睁着眼睛流泪,泪水随着那头凌乱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嘴唇微张,毫无血色,可怜地喘息。
顾闻希的心,浑身的血液在此刻凝固。
他关上门,拉紧窗帘,拿上医疗箱,在模糊的昏暗中,来到秦稚身边。
顾闻希跪下,缓慢靠近,双臂撑在他纤弱的身体旁,微微贴着沾满灰尘和眼泪的婚礼雪白衬衫,温柔平静地同他说话。
“宝宝现在生病了,我知道宝宝现在很难受,没办法呼吸对吗?我们先吸一点氧,会舒服一点。”
顾闻希轻柔地擦去他的眼泪,脱下西装外套垫在他的脑下,戴好鼻氧管:“可以哭,没关系,动不了也没关系,我们就不动。很快就会过去,很快,真真我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秦稚闭上眼睛。
被汹涌潮水玩弄拍打的小船,闯入了庞大坚实的水坝,闸门缓缓升起,将他圈进安稳沉默的怀抱。
总是这样,上天入地,为他移山倒海。
再恢复意识时,床帘缝隙里透进的光已经看不大清了,傍晚时分,只有顾闻希依旧目光如炬地垂眸看着他。
秦稚:“闻希,婚礼没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