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传闻的掮客就坐在他的计程车里,拿着合约等他签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曾经在纽约卡内基厅的练习室里,弹出让教授起立鼓掌的萧邦叙事曲。
现在,这只手每天握方向盘,转弯,打档,磨出薄茧。
他用左手轻轻按住右腕,那里隐隐作痛,像有根线扯着。
如果我不签呢。他问。
那也没关系啊。
周凯文耸肩,把合约收回去一半。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只是,你妈妈下个月的复健费,还有欠的三个月房租,你打算怎么办。
听说你内湖那间雅房,房东已经在催了。
再不缴,就要你搬走。
你总不能带着妈妈睡计程车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肉里。
沈晏之觉得眼眶发热,连忙转头看向窗外。
咸酥鸡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摊,铁门拉下来一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只流浪猫从垃圾袋旁窜过,消失在暗巷里。
台北的深夜,繁华又残酷,容不下一个走投无路的钢琴家。
他想起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母亲是国小音乐老师,省吃俭用送他去学琴,陪他坐公车去台北上课,冬天把暖暖包塞进他口袋。
他考上茱莉亚那天,母亲在厨房哭着煮了一桌菜,说我们沈家祖坟冒烟了。
他在纽约读书,母亲每天透过网路视讯看他,说儿子你好好弹,妈妈身体好得很。
如今,母亲躺在床上,话都说不清楚,却还记得把存折藏在枕头下,要拿给他缴房租。
自尊能当饭吃吗。自尊能换复健师吗。自尊能让母亲住单人房吗。
他闭上眼睛,睫毛颤动。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声音沙哑。
笔给我。
周凯文立刻眉开眼笑,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金色原子笔,双手奉上。
沈晏之接过笔,在合约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晏之,三个字,笔画端正,带着练琴之人特有的力度。
墨水渗进纸纤维,像一个无法回头的印记。
很好,很好。
周凯文把合约收好,放进公事包,又拿出一个白色信封,塞进他手里。
这是订金三万,你先拿去缴房租。
明天晚上十点,我派车来酒吧门口接你。
你穿正式一点,黑衬衫西装裤就行,你穿那套最好看。
记得洗澡,修指甲,贵妇们很讲究品质的。
还有,健检报告我帮你约好了,后天早上在信义区夜曲沙龙楼上的诊所,陈医师人很好,不会痛。
沈晏之捏着信封,纸张厚实,里面是整齐的钞票。他觉得那叠纸烫手,烫得他指尖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