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只要他不承认,对方也不能硬逼问他的身份,倒是莫烨好奇心重,扯着他的袖子问:“你俩认识?”
“头一回见。”
“那为啥他见你跟见鬼了似的?”
“谁知道呢,”左明夷淡然道,“万一是见了神呢。”
这则小插曲很快过去,众人鱼贯而入来到观中,今日按流程需先祭农桑,随后再祭拜北斗诸君及皇室列位先祖。
首场仪式在斗姆殿外举行,高功们使出浑身解数念经颂持,左明夷捧着手炉坐在席前,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会儿见司严要说什么。
来时他已经考虑好了,虽说司严今日对他很是无礼,但看在这炉子的份儿上,他也不是不能原谅此人的过错,给他一个重新示好、改过自新的机会。
神仙向来赏罚分明,司严遇到他这样对事不对人的好神,那真是不知道走了几辈子的好福气。哼哼。
如是幻想了半个多时辰,法事结束,人们又如小虾米似地被领进了斗姆殿。
斗姆殿中主供摩利支天斗姆元君,加上北斗九皇与紫微帝君,共坐落有大小十一座神仙塑像。
甫一进门,左明夷便感到有无数道目光汇聚到了自己身上,再一抬头,就见那头挽螺髻、三头六臂的女神正冲他缓慢眨眼。
趁旁人不备,他也悄悄对母亲露出了微笑。
这不回应还好,一回应满殿星神全都蠢蠢欲动了起来。忽有一阵凛风吹来,桌上供品抖动不已,炉中余灰飞扬而起,那灰在空中不断打旋,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泼洒玩耍。
众人一时间愣了神,就连老天师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能一边唤道童关门窗一边说些应付皇帝的漂亮话——全场只有左明夷知道,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右成仪个没出息的见了他兴奋,但不好直接现出真身,就用这种方式吸引他的注意。
他正觉得好笑,一扭头瞥见紫微身侧那尊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神像,立刻埋首下去,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好在右成仪很快消停下来,仪式才得以磕磕绊绊地进行下去。
上香、跪拜、诵经、持法,如是一系列挑不出新意的流程过后,今日的混乱才算堪堪落下帷幕。
仪式既一结束,盛帝立马吩咐左右备驾回宫,连原定好的素斋也不去用,就好像一刻也不想再和自己老子的牌位呆下去了一样。
若在往常左明夷肯定要劝他注意礼节,然而今天他只在乎与司严的会面,便破天荒地没有开口。
这反倒让盛帝不习惯,临走前还谨慎地看了他好几次,生怕太傅突然出言谴责。
这场祭礼来得匆忙,散得荒唐,天子既已发话,众臣也都稀稀拉拉地上了座轿。待到大部队离开,左明夷匆匆乘马车赶往了后山。
冬天太阳落得早,才过申时天色就暗了大半,莲池水已然结冰,他揣着炉子在池边等了近两炷香的时间,可直到夜幕彻底落下,司严也始终没有现身。
“奇怪,”他自言自语道,“这家伙出什么事了?”
比起被爽约的气愤,左明夷心中更多的是不解。司严向来言出必行,他既然答应了自己要来,就不可能一声不吭地消失。
手炉已经熄了,如今不仅无法提供任何温暖,反而沁透出丝丝恼人的寒意。
眼看夜色愈深,左明夷对随从吩咐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多等会儿。”
“那怎么成呢!”随从一听就慌了神,“左大人,您别怪我多嘴,这西云山里危险众多,听说天黑后会有猛虎出没,您独自留下太不安全,要不咱们还是尽快回府……”
“你说山里有老虎?”左明夷一听当即拍板道:“那这样,给我留一匹脚程好的马,我要去找个人。你们今天先就近找个驿站歇下,明早天亮再等我一起下山。”
情况果然不对。从白天开始他的心中就始终萦绕着一股异样的情绪,初他以为那是因为要与司严会面心情雀跃,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种不安的源头其实在于:自踏入北极观的那一刻起,司严就始终没有露面。
这么重要的场合,以他的性格不可能随意溜号,现在的问题已经不仅在于他们之间的约定——司严恐怕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
左明夷心意已决,任凭随从如何劝说还是驾了匹白马自行下了山。他一路风驰电掣,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才划出灵运笔在手心写下几枚小字。
“呼——”
一口仙气吹去,那字化作点点金光,绕着他轻盈地浮动了起来。
“帮我找到司严,”左明夷向小家伙们吩咐道,“就是那个总来家里喝茶,时不时与我拌嘴,脾气不是很好,个头还挺大的家伙。去吧,找到他在哪,带我过去。”
金光得令,立刻往大山深处飞了过去。左明夷上马便追,而心中的疑惑却随之水涨船高:这里应是西云山腹地,不仅向来人烟稀少,甚至和北极观的位置背道而驰,司严怎么会跑到这边来?
他是自己过来的吗?
马蹄疾驰,北风呼啸。
黑夜中的雪林阴森深沉,好似饥肠辘辘的猛兽,凝视着猎物行进的轨迹。
越往里走,左明夷就越感到心惊肉跳,直到雪地中出现一片凌乱的残骸,他的不安终于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