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依旧面带笑意,声音却变得十分冷冽:“可是,爷,仓部司的胡郎中,究竟是怎么死的呢?”
“我杀的,”
单思渊言简意赅,“个中缘由如今已无多说的必要。
他死后,孟肃很快得到消息,命大理寺前去处理尸体,伪作饿鬼索命的假象。”
听他这样说,宋肇心中便明了,胖掌柜没有说错,仓部郎中死后送入飞骑将军府的那封无名信的的确确出自柴少卿之手,而幸存船工将被灭口的消息,也是熟知丞相等人作风的柴少卿在被问责后借四处玩耍的虎子送往飞骑将军府的。
“那大理寺的那两个评事?”
宋肇问他。
单思渊微蹙起眉,看向宋肇,眼中浮现出困惑。
宋肇啊了一声,摇头:“可不是我。
我早已命薛观将他们放走了。”
车内沉默片刻,单思渊轻声说:“那或许是,真的遭了饿死鬼索命吧。”
若非两名评事之死推波助澜,让柴少卿意识到丞相等人残虐不仁,不再心存侥幸,或许也不会这么快就在多年摇摆中作出决定。
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双眼睛,窥视着一切、推动着一切,促使他们一路向前,为那数不清的冤魂讨还公道。
但宋肇抿唇不语,显然并不十分认可单思渊的看法,只是人已死、案已结,再想查,也都无从查起了。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慢悠悠向前驶去,宋肇靠着单思渊,又问:“说了这么多,都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识出我身份的。”
话音未落,单思渊忽然伸出手,覆住他的口鼻、注视他的眼睛。
宋肇了然,伸出舌头舔他的掌心,弯着眼睛笑起来:“原来不止我,爷也记了我十一年啊?”
“不止这双眼睛。”
单思渊又说,“十一年前,在金吾卫将军府,曾与你父亲交过手。”
闻言,宋肇啊了一声,别过目光,竟有些心虚。
片刻后他复又转头,拉下单思渊的手,凑上去亲他,撒娇一般道:“别怪我瞒你嘛……”
耳畔忽而又响起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将记忆带回那个暴雨之夜——
野庙前,单思渊的身躯如崩塌的山峦般轰然倒地,几乎在同时,幸存的杀手于暴雨中现身,彼此嘶吼,如同成群的鬣狗,小心翼翼地、色厉内荏地扑向濒死的雄狮。
嗖——咔!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声忽起,为首杀手尚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开,手中横刀飞出、掉在地上溅起血水。
有血从嘴角流出来,他眼中的阴狠很快化作茫然,缓缓低头,看向贯入自己胸口的、发黄褪色的竹竿。
鲜血汩汩冒出,顺着竹竿流淌、混入雨水与满地泥泞之中,竿尾尚在巨力之下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他的喉咙里发出咳咳怪响,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紧随其后的杀手让这突如其来的袭杀骇得僵在原地,惊疑不定地望向眼前暴雨之下的野庙,第二道身影这才从庙前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挡住了倒在地上的单思渊。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宋肇苍白的脸,湿透的袍子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那瘦削但挺拔的身形。
在一串急促的猛咳声后,宋肇阴冷嘶哑的声音响起,穿透风雨、冷硬似冰:“是谁,让你们来杀我的?”
先是单思渊那足以毁天灭地的最后一剑,再是同伴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竹竿如杀鸡般贯胸而死,余下的杀手已叫这接踵而来的恐怖景象吓得惊慌失措,根本无暇回答,转身朝四周奔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