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那船工开口,宋肇接话道,“是也不是?”
船工耷拉着脑袋,像是遭了霜的白菜,打着蔫儿开口,声音嘶哑:“……是。”
“是就好办了。”
宋肇一顺袍子,站起来,朝薛观道,“把他带回北衙监,好生看管起来,别又叫那些不知哪里来的腌臜老鼠钻了空子。”
说着,他又看向地上那两具杀手尸体,一把抓住船工的肩膀,船工猛地一颤,惊恐抬头,浑身上下发起抖来。
宋肇俯身,声音很轻,安抚一般重复:“放心,有这么多飞骑军在,哪能这么轻易就叫你死了?”
话音未落,船工立时如一滩烂泥般倒在了地上,宋肇拂袖转身,如来时一般施然向外走去。
单思渊正撑着伞在驿馆小院的槐树下等待,初春,树抽了新芽,嫩叶稀稀拉拉挂在枝上,被雨水打得轻轻摇晃。
他手中抓了一把泛着油光的铁签,正是晚饭时没来得及吃完的酒煎羊,虎纹狸猫被塞在衣领里,探出个脑袋,伸长了脖子想去叼铁签上没吃完的羊肉。
“爷,”
宋肇的声音由远及近,一阵风似的吹过来,“回了。”
薛观打伞追在宋肇后面跟来,单思渊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两根铁签,问:“死了?”
宋肇正要答是,却又不知想起了什么,朝单思渊一挑眉、促狭地眨了眨眼睛:“更漏不移刻,剑落无活口。
我的爷,你都出手了,不论谁来,都死得透透的。”
单思渊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把手中的铁签塞进他手里,一把捞住为了叼肉从领口里掉出来的狸猫:“走了。”
宋肇望着他的背影,咧嘴笑起来,正要再开口,却不知为何脸色陡然一变,旋即猛地扔掉了手中满是羊油的铁签,俯身干呕起来。
薛观吓了一跳,忙扶他,宋肇一把将他推开,抖着手指向地上的铁签,厌恶而恐惧道:“拿走。
快拿走!”
不知等了多久,车帘才被掀开,宋肇红着眼睛爬上来,胃里仍翻江倒海:“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单思渊睨了他一眼,眼中浮现出与适才宋肇一般的狡黠,明知故问,“酒煎羊香吗?”
宋肇伸手搓了把脸,无奈地笑,笑声闷在掌心,让人听不真切,却好似带着几分异样的期待:“就因为我没让你把暮食吃完?爷,你怎么对我也这般睚眦必报啊?”
细密的春雨声、车轮的轧轧声盖过了车内的声音,沉默半晌,单思渊倏地抬手,鱼肠剑如发起攻击的蛇般弹射而出,紧贴宋肇颈侧,镫一声贯入他身后的车身。
宋肇坐在原位上风雨不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倾身而来的单思渊,像是已交托了所有的信任,笃定他不会动手。
单思渊双目微垂,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片刻,宋肇的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干净灿烂的笑容,单思渊极为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睛。
这个距离好像有些太近了,他能感觉到宋肇呼出的鼻息喷洒在下巴上、喷洒在颈间,好热。
滚烫的温度透过素带熨在颈侧、咽喉,昏暗中,宋肇看见单思渊被包裹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又将脸往上仰了仰,倾身、贴近,笑眼眯成两条缝,像只蛊惑人心的狐狸:“爷……”
突然,马车颠了一下,灯光从前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将单思渊漆黑的眼睛照亮。
他又眨动了一下眼睛,晦暗不明的神色很快变得清晰起来,好似话本里被蛊惑后迷途知返的可怜书生。
颈侧的鱼肠剑刷地收了回去,宋肇身后的车身陡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咔声,竟沿着鱼肠留下的痕迹裂出一条竖贯车身的恐怖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