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从缝里可以看到走廊里透进来的灰蓝色的光。
陈默脱掉T恤和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脱掉内裤。他低头看了一眼胯间的纱布,胶带还贴得牢牢的,纱布边缘有一点碘伏的黄印。他没听母亲的,擦洗,光着身子站在花洒下面,水温不烫不凉,正好。他背对着水流,让水从后背上流下来,流过腰,流过屁股,流过腿,最后从脚底下流走。
浴室里很快充满了水蒸气,镜子上蒙了一层雾。陈默闭着眼睛站在水下,感觉到这几天攒在身上的汗和灰一点一点被冲掉,整个人慢慢松下来。但他胯间的伤口还在发烫,不是水温的关系——水温他已经调低了——是那种从皮肤下面往外渗的热,像伤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伸手摸了一下纱布边缘的皮肤,烫的。比旁边正常皮肤的温度要高,明显高。他把手收回来,没多想,关了水龙头。
“妈。”他隔着门喊。
“嗯?”林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近,她应该就靠在门边的墙上。
“毛巾在哪。”
“门把手上。”
陈默把门推开一点,伸手从外面的门把手上扯下毛巾。毛巾是干的,淡蓝色,边角有点起毛。他擦干身体,穿上林月提前放在门外凳子上的干净内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裤,然后套上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运动裤的裤腰有点松,他往上提了提,让裤腰卡在胯骨上面,正好不会碰到纱布。
他推开门走出来。
林月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在看——屏幕上的页面是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三点发的。她看他出来,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
“洗完了?”
“嗯。”
“伤口碰到水没有。”
“没有。”
“让我看看。”
陈默站在走廊里,把运动裤的裤腰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大腿根部偏左的纱布。纱布是干的,胶带也没湿,碘伏的黄印还在。林月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用手指在胶带边缘按了一下确认没松,然后直起腰。
“行。去坐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林月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两包方便面。燃气灶还能用,她拧开燃气灶的旋钮,蓝色的火苗跳起来,舔着锅底。她往锅里倒了两碗水,等水开的时候把方便面的调料包撕开,挤进去,用筷子搅了搅。水开了,她把面饼放进去,又打了两个鸡蛋,蛋壳在锅沿上磕了两下,蛋清和蛋黄滑进沸水里,立刻凝成了白色的云朵。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两根葱——冰箱早已经停电了,但里面的东西还没坏——切成葱花撒进去。
煮好的面盛在两个碗里,她把其中一碗端到陈默面前的茶几上。碗里的面冒着热气,汤是酱色的,上面漂着油花和葱花,两个荷包蛋卧在面条上,蛋黄是溏心的。
陈默拿起筷子。林月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两个蛋黄挑出来,放进他碗里。
“你吃。”陈默说。
“我不爱吃蛋黄。”林月说。
“你什么时候不爱吃蛋黄了。”
“刚才。”
陈默没再推,夹起一个蛋黄咬了一口,溏心的蛋黄液流出来,混着面汤的咸味,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林月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嘴角。
“头晕不晕。”林月问。
“不晕。”
“想不想吐。”
“不想。”
林月伸手摸他的额头。她的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两秒,又翻过来用手心贴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皱得没那么紧了。
“没发烧。”她说。
“我说了没事。”
林月没理他,低下头吃面。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夹,像是在数面条。吃了几口又抬头看他,隔了两分钟又伸手摸他额头。陈默任由她摸,没动,也没说话。